林远盯着视网膜投影上那串刺眼的红色数字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888300.0。

这不是普通的余额，而是他在这个名为“新伊甸”的赛博都市里，仅剩的生存点数。在霓虹灯闪烁、义体改造泛滥的底层街区，每一个信用点都代表着呼吸的权利。而这串数字的小数点后，竟然还带着一个孤零零的“.0”，仿佛在嘲笑他连最后一丝零头都凑不齐的窘迫。

就在十分钟前，他的视网膜终端突然黑屏，重启后便出现了这串诡异的数字。没有来源，没有备注，就像是从虚空里凭空生长出来的肿瘤。林远下意识地想要联系中介人老鬼，问问这是不是某种新型诈骗手段，但手指刚触碰到通讯模块，一阵剧烈的头痛便如潮水般袭来。

“警告：神经同步率异常，建议立即停止连接。”冰冷的机械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，伴随着太阳穴突突的跳动，林远不得不松开手，踉跄着靠在满是油污的墙壁上。

这里是下城区的第七巷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合成营养膏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头顶上方，巨大的全息广告投射出虚拟偶像甜美的笑容，那笑容完美得令人作呕，与脚下泥泞不堪的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林远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腔里的恶心感。他必须弄清楚这串数字的含义，否则今晚他连一间胶囊旅馆都租不起。

他重新调整呼吸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一名前公司安保系统的初级分析师，他深知在没有确凿证据前，任何鲁莽行动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。他环顾四周，几个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帮派成员正坐在对面的摊位上喝酒，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。林远低下头，拉高了衣领，快步穿过人群。

他来到一家名为“数据坟场”的黑市终端店。店主是个半机械化的老头，左眼是一只红色的光学镜头，右半边脸布满了锈蚀的金属纹路。

“老鬼说你有事找我。”林远压低声音，将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老头没抬头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“我不接小生意，小子。除非你带来的东西，能让我那只义眼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林远犹豫了一下，最终将手腕上的终端接口对准了老头的读取槽。“我想查一串数字，888300.0。没有任何来源记录，就像……突然出现在我账户里的。”

老头的动作停顿了一秒。那只红色的光学镜头猛地收缩，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。他缓缓抬起头，金属面部肌肉扭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。“你确定是这串数字？不是别的？”

“没错。”

老头沉默了片刻，随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烟斗，却没有点燃，只是叼在嘴里。“小子，你知道为什么这串数字后面有个小数点吗？”

林远摇了摇头。

“因为这是‘灵魂’的定价。”老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，“在新伊甸，人类的意识可以被上传、备份、甚至交易。而888300，是一个完整人类意识体的标准估值。那个小数点，代表的是……尚未完全剥离的残存情感。”

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。“你是说，有人要把我的意识卖掉？”

“不，”老头摇了摇头，眼神变得深邃，“是有人‘卖’给了你。或者说，这串数字，是你自己的。”

林远愣住了。就在这时，他的视网膜终端再次震动，那串红色的数字开始变化。888300.0变成了888300.1。

与此同时，周围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。喧闹的街道声、远处警笛的呼啸声、甚至是风吹过巷口的声音，全部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阵轻微的、类似电流通过的嗡嗡声。

林远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代码流，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视线，不断解析着周围的一切。他看向那个老头，看到的不再是血肉之躯，而是一串串流动的数据包。他看向远处那些帮派成员，看到的也不再是人，而是被标记为“敌对单位”的红色框线。

“你觉醒了。”老头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，“你以为你只是普通的底层居民？不，林远，你是‘普罗米修斯计划’的唯一幸存者。那些公司以为销毁了你的所有记忆和备份，但他们没想到，你的核心意识在逃亡过程中发生了变异，分裂出了这段独立的代码序列。”

林远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烁：白色的实验室、刺眼的灯光、惨叫的人群，以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，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芯片，对他微笑着说：“活下去，林远。带着这份重量活下去。”

888300.0。

那不是余额，那是他背负的罪孽，是他必须偿还的代价，也是他重获新生的钥匙。

数字再次跳动，变成了888300.2。

随着数字的增加，林远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。那不是肌肉的力量，而是对数据的绝对掌控力。他可以入侵任何未加密的网络，可以改写任何可视化的现实界面，甚至可以……操控他人的感官。

“他们来了。”老头突然站起身，看向巷口。

远处，三架黑色的无人机正无声地滑翔而来，红色的激光扫描线在地面上交错。紧接着，几辆装甲车轰鸣而至，车门打开，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跳了下来。

“别怕，小子。”老头从柜台下抽出一把老式的动能手枪，塞进林远手里，“这串数字既然选了你，就不会让你轻易死掉。现在，你是猎人，还是猎物，取决于你能不能驾驭这份力量。”

林远握紧了手枪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那逼近的黑暗，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锐利。

888300.3。

他迈开脚步，迎向那些光芒。